第761章 宝臣大帅的倔强

作品:《盛唐挽歌

    第761章 宝臣大帅的倔强
    晨雾未散时,鸟鼠山的轮廓,在黛青色天幕上洇成深浅不一的水墨。
    沿着山脊生长的冷杉林最先承接天光,针叶尖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星芒,抖落的晨露便沿着苍老树皮滑进石缝,与苔藓下的暗泉汇成一线清溪。
    迎着晨光,吐蕃前锋军,正以重步兵在前,轻装弓手在后的队形,在鸟鼠山下的山道上行进着。许多人盔甲上留着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,似乎是此前大战留下的证明。
    披着重甲行军确实很累,但达扎路恭有军令在先,行军途中不许卸甲,要随时防备唐军的突袭。
    所以这一路下来,吐蕃前锋军中打前站的那些披甲小贵族们,一个个都是苦不堪言,却又不敢造次。
    郦道元《水经注》有云:“渭水出陇西首阳县渭谷亭南鸟鼠山。”
    鸟鼠山地处甘肃省中部,渭源城西南,属西秦岭北支。它宛如一条绿色苍龙昂首起伏,蜿蜒东去。这里是凉州入关中的必经之路,也是唐军防御吐蕃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    战国时期秦国所修长城,便在此处不远。当年是为了防备羌族,如今早已废弃。
    基哥大概也没料到,渭州居然变成了防备吐蕃的前线。想当年,吐蕃人被死死压在河湟谷地以西不得动弹。没想到这才几年过去,西北边防便已经废弛如斯。
    鸟鼠山西南出自秦岭余脉,东北抵达陇中黄土高原,绵延百里,既是渭河的发源之地,又是洮河与渭河的分水岭,其主峰上有沟壑三条,称之为“三条沟”。山上有清泉三眼,称为'品字泉',乃是渭河的直源。
    此地战略地位极其重要,达扎路恭亦是非常重视,派精兵开路,务必要攻下此地。
    只不过,这一路走来,吐蕃军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。
    “全军止步!”
    吐蕃先锋军主将纳囊·赤托杰,忽然下令停止前进。
    很快,一个传令兵骑着马沿着队伍向后方狂奔,一边跑一边喊着“全军止步”。
    这支吐蕃军很快便停了下来。
    “群山环绕,只有一条山路,有进无出,这……”
    骑在马上的纳囊·赤托杰,眉头紧皱,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    此人是出自吐蕃的纳囊家族,名字叫赤托杰,乃是坚定的苯教支持者。他是达扎路恭的政治盟友,所以这次打战前的任务,达扎路恭便将其交给此人来处置。
    赤托杰生性谨慎,长于兵事,见到此情此景,就觉得这里是个埋人的好地方,压根就不敢向前了。
    由于吐蕃是部落农奴制,因此吐蕃贵族的平均军事素养,要远远高于已然养尊处优的关中天龙人。
    因为在那边不会打仗的,没有军事常识的,早就被“优化”掉了。
    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进的时候,身旁山坡上,忽然有无数旌旗立起。放眼看去,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。紧接着,山道东面鼓声震天,一队披甲精兵,持盾列阵于前,正在缓慢向前推进。
    赤托杰想也不想,当机立断下令前队变后队,直接撤退!
    都被三面包夹了,还打个毛啊,他又不是傻子!再不撤退就被人包饺子了!
    吐蕃长鼓咚咚咚咚敲个不停,山道上的吐蕃军开始仓促变阵。似乎是在验证赤托杰的想法一般,山坡两旁的伏兵,开始向山道上的吐蕃军,投掷装有猛火油的陶罐。
    吐蕃前锋军顿时大乱,无法再维持阵型,队伍开始加速后撤。
    中计了!
    赤托杰心中暗骂大事不妙,其实他此前一直都疑惑怎么走了这么远,走了好多天山路,都没有碰见唐军斥候,感情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!
    他不由得佩服达扎路恭军事眼光过人。
    临行前,达扎路恭就提醒过,这条路有点险要,不如绕路泾川!从泾川入关中。
    虽然路窄一点,远一点,但胜在没有那么多幺蛾子。
    鸟鼠山这个名字虽然很俗,却是关中文化的源头。
    大禹、秦始皇、曹操,都对这里非常重视。鸟鼠山附近的渭源,物资相对丰沛,可以屯兵。
    简单说,就是防守方有办法低成本屯兵埋伏于此,进攻方却要顶着狭窄的山道前行,进来就不好出去!
    当时赤托杰不以为然,他认为现在关中都乱成一锅粥了,谁还有心思守渭源啊!
    现在看来,关中这边的军阀,或许心不齐。但事关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,还是会放在心上的。
    无论是李宝臣还李抱玉,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吐蕃人进关中啊!就算打不过,挣扎一下,蹦跶一下也是应有之意!
    火势渐渐大了起来,赤托杰瞥了一眼落在最后面的重步兵,他们已经跟唐军的刀盾兵厮杀起来了,甚至一时间还不落下风!
    不过赤托杰可不敢赌命,他也顾不上这些精锐,带着亲兵策马狂奔,直接冲过火场,将那些行动不便的重步兵远远抛在后面!
    主将一跑路,吐蕃军顿时兵败如山倒,人马开始互相践踏,谁也没跑掉。那些身披重甲的重步兵,被火焰沾上,顿时疼得在地上打滚。唐军趁势追击了一路,一直到吐蕃军脱离接触,这才折返回来。
    鸟鼠山山顶上,李宝臣望着山脚下的浓烟,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。
    区区吐蕃,打下凉州,打下兰州,已经是强弩之末,补给线早已不是刚刚攻克河湟谷地时那般近在咫尺了。
    现在居然还想孤军入关中,想啥呢!
    挨打是必然的!
    “父亲,您怎么知道吐蕃人会没有防备的?”
    李宝臣三子李惟简小声问道。
    对于宝臣大帅打仗的能力,他是一点都不怀疑的。
    这次李宝臣仅仅带着五千精兵就敢伏击吐蕃军,山腰两侧的伏兵都是假的,只是立个旗帜抛个猛火油而已。所谓艺高人胆大,也不是哪个将领都敢如此托大,敢这么用兵。
    “吐蕃军主将似乎对关中的情况颇为了解,他一定知道我们跟李抱玉正处于对峙,必定无法分兵顾及到渭源。
    所以他们才敢来!”
    李宝臣轻轻摆手,一副无所谓的态度。
    这一位,是把技能点全都点在了军事上。
    如果不打仗,李宝臣的影响力就会急剧下降。但是上了战场以后,就是宝臣大帅的舞台了。
    吐蕃军要么就走泾川一线,如果走渭源,不轻敌是不可能的。
    这其实就是在赌博,因为有可能会扑空。
    还好,李宝臣赌赢了。
    至于泾川那边,那么远李宝臣怎么顾及得到!他现在只是占据了凤翔府啊,当然管不到泾川那边。而吐蕃人从泾川一线入关中,那是李抱玉该担忧的事情!
    要挨打,那也是李抱玉挨打!
    “父亲,若是没有援兵……凤翔府也不安全啊。”
    李惟简皱眉说道。
    他并不像是李宝臣这么乐观。吐蕃军在兵力上有压倒性的优势,而且后续还有兵马支援。这次吃了大亏,下次想埋伏他们,就很难了。
    下次吐蕃军打来,渭源是守不住的!
    “惟简啊,吐蕃人暂时不会走渭源了,他们会从泾川入关中。
    吐蕃人也要吃饭,也要休息,他们不可能在关中无限期的待下去。
    为父现在就是在赌,看看是吐蕃人能抗,还是我们能抗。
    要打到河西,将吐蕃人驱赶到高原上,为父没有这个能力。但守住一亩三分地,跟吐蕃人周旋的能力还是有的。”
    李宝臣轻叹一声说道。
    那三年修仙,宝臣大帅可不是白修的,多少明白了一些道家的思想。
    打仗很多时候不是单看一场战斗的输赢,在某些场景下,苟住就是一种胜利。
    只要能比对手苟更长的时间,那就会成为最后的赢家。
    至于过程嘛,过程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。
    李宝臣压根就没想过要彻底打败吐蕃人,他只是希望自己的部曲,在这场风浪里面不受大的损失就行了。
    要跟方清博弈,总得手里得有点本钱,不能当丧家之犬吧?
    “你带五百人守渭源,若是有吐蕃游骑过来,直接剿灭即可。若是大队兵马前来,你便赶紧撤回凤翔府。
    为父要撤兵了。”
    李宝臣对李惟简吩咐了一句,便带着亲兵下了山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开封府衙书房内,方重勇招呼李惟诚和李史鱼坐下,让仆从上酒。
    “你们一路辛苦了。
    吐蕃人在侧虎视眈眈,军情瞬息万变。
    有什么事情,你们就直接说吧,不必拘谨。
    来,先干为敬。”
    方重勇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,看上去非常热情。这和之前与李抱真见面时的冷淡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    “官家实在是太客气了,客气了。”
    李史鱼受宠若惊的端起酒杯,将杯中酒水喝完,然后安安静静的等待着下文。
    “李宝臣麾下的军队,精简一番之后,可以保留,不必打散了。朝廷也可以不向其中安排将领任职。”
    方重勇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,正色说道。不得不说,这个条件开得很优厚。
    “官家,我等愿意奉李琦为天子,听从官家调遣。只是不知道官家打算怎么安排就藩的事情呢?”
    李史鱼试探问道。
    李宝臣的问题,跟李抱玉是不同的。
    对于李宝臣来说,不存在不投靠汴州的问题。不投靠等于是让自身陷入绝地,他总不能真去投吐蕃吧?
    所以,对于李宝臣和他家族来说,将来去哪里落户,在哪里当节度使,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。谈妥了,拥护方重勇,对抗吐蕃人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    李史鱼也很实在,不谈其他废话,就只问一句:将来宝臣大帅在哪里混?
    “李宝臣的兵马现在正在凤翔府,那以后就镇守凤翔府好了。”
    方重勇点点头道,一点也不感觉为难。
    听到这话,李史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了。
    凤翔府这个地方看起来很重要,但是……却非常鸡肋。
    如果赶走了吐蕃人,那么无论是河西还是河东,又或者是淮南,都远远强于凤翔府!这些地方随便在哪里选一州,安置李宝臣的部曲都行!
    可是凤翔府,那个时候就是鸡肋一般,食之无肉弃之有味。
    不仅经济条件很一般,而且也没办法跟从前那样沾长安的光了。毕竟,经济中心转移到汴州,是瞎子都看得到的事情!
    凤翔府是长安的后背,长安没落,意味着凤翔府也会跟着没落。
    但如果赶不走吐蕃人会怎样?
    那样的话,凤翔府就是抵抗吐蕃人的最前线。这意味着什么,相信任何打过仗的人都会明白。
    方重勇将李宝臣安置在凤翔府,实在是……很微妙的一步棋。关键是李宝臣还说不出什么来。
    你现在就在凤翔府,所以我将你就地安置,这很合理吧?
    李史鱼也感觉很“合理”。当然了,是很符合平日安置兵马的习惯,却不符合李宝臣的利益!
    “官家,这些年,我主在关中得罪了不少人。若是落户凤翔府,只怕是……”
    李史鱼有些为难的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这样啊,你说的也不无道理。
    那这样吧,李宝臣以前不是修道嘛,以后就继续修道,将节度使之位让与其子,不管是哪个儿子都好吧。
    既然已经修道,那便不再涉及世俗之事。若是将来谁想借机报复,本官替李家做主。
    此外,李宝臣若是肯出兵对抗吐蕃,则是有功于国,朝廷会颁发丹书铁券。将来其后人若是犯法,除非是造反的大罪,其他的都可以免死。”
    方重勇摆摆手道,似乎并不觉得李史鱼的问题是个大问题。
    李宝臣在凤翔府当节帅,会和曾经的仇人起冲突?
    那不当节帅不就好了嘛,又有什么为难的呢。这等同于人死债消,将来谁要是还找麻烦,那就是不把汴州朝廷放在眼里了。
    再说了,李宝臣不是以前修道过嘛,现在继续修道,也并无不可呀!
    方重勇的话,让李史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!
    表面上看,这些有的没的,全都是废话,完全上不得台面。但实际上,这其实是一种“服从性测试”,不能省略。
    李宝臣如果愿意让位,愿意去修道,把节度使的位置让给其子担任,那么足以证明投诚的诚意。
    有诚意就好说了,其他的都可以谈。
    如果不同意,那么足以说明对方有其他心思。既然如此,方重勇便认为觉得宝臣大帅依旧不着急。
    不着急也行,那就让吐蕃人敲打下,看他急不急吧。
    “官家,您说的,我们都答应了,请尽快出兵关中。”
    一直没开口的李惟诚,忽然开口插话道。
    李史鱼有些不满了看了李惟诚一眼,却没有多说什么,似乎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。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,好好好,既然这样就好说了。”
    方重勇大喜,连忙给面前二人倒酒。
    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