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8章 大丈夫不可降胡

作品:《北齐怪谈

    第498章 大丈夫不可降胡
    烈日当空。
    建康城内颇为热闹,百姓们不太能知道外头正在发生的事情,有的便是知道了,也只能当作不知道。
    正是农忙的时候,他们也没有停下来思考这些事情的时间,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而奔波。
    这些年里,建康向来都是如此的热闹。
    一辆马车从街道上经过,前后有武士护着,沿路之人纷纷避让。
    马车行驶了许久,终于在通往皇城的道路外停下来。
    袁宪走下了车。
    尽管是烈日当空,可袁宪却还是披了件厚衣裳,要将全身都包裹起来,他的脸色僵硬,木然。
    在众人的簇拥下,他就这么缓缓走向了皇宫。
    在他之后,又有许多重臣相继赶到。
    皇帝今日召见群臣,是为了宣布两件捷报。
    陈国在与汉国的战事里,屡战屡胜,江水师在射阳外击破叛贼欧阳纥的舰队,大破之,击沉了许多贼船。
    而在陆地方面,将军鲁广达击败了姚雄,高延宗,高长恭等人的大军,带着精锐的主力上了船,成功撤离了江北。
    陈顼面不改色的令人讲述这两起捷报,“有功的将士们,都必须要重赏!”
    “还有负责出谋划策,运输粮草的众人,也一并受赏!”
    在听到这两个捷报之后,重臣们大喜。
    大殿内竟然出现了欢笑声,大家都开始为陈国战胜汉国而感觉到欣喜,拍手欢呼。
    袁宪孤零零的坐在了上位。
    拿起了面前的酒盏,轻轻吃下来。
    他的头很痛。
    那一张张笑容在他眼里变得狰狞,那笑声愈发的刺耳,令人不适。
    众人笑得很大声,正在谈论着接下来的封赏之事,可袁宪就像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,他们的话早已是听不清了。
    江北的事情,陈顼在办完之后很后悔。
    可他只后悔了半天,在那半天之后,陈顼又恢复了心态,积极的安抚上下,想要将影响降低。
    黄法氍死了之后,汉军三路猛攻江北,江北防线已经丢了,鲁广达跑了,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若是国内再出现混乱,那就真的要完蛋了。
    可大臣们是真的开心。
    首先,他们不在意江北。
    他们甚至都不认可江北是真正的陈国,因为江北是后来拿下来的,这里没有陈国的大族人家,他们觉得这里已经被蛮夷带偏,不再是正统南土了。
    在黄法氍积极设防的时候,他们就主张说放弃在江北的支出,专心守江水就可以了。
    他们虽然完全不懂军事,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主张,陈国的陆军打不过汉国,而汉国可以从陆地上直接攻打江北,所以江北无论投入多少都是白费,都是迟早要被汉人占据的,因此治理和投入是无用功。
    而陈国唯一的优势是水军,所以果断的放弃江对岸的领土,直接守江不就好了?
    在先前,群臣第一次如此上奏的时候,黄法氍大吃一惊。
    他赶忙告知皇帝,江北不能放弃,这里有大量的人口,有粮食,甚至还有马场
    大臣们虽然完全不懂江北,但是还是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解,他们觉得将这些东西搬到自己这边来不就好了?
    而对于黄法氍所说的什么战线,险要路口,关键渡口之类的,他们就觉得是黄法氍自己编出来骗朝廷钱的。
    黄法氍先前为了在江北设防,耗费了不少的钱财,而且他这个人不太喜欢抢劫百姓,当地属于入不敷出。
    大家对他有意见,对他的提议,对他的战略都很有意见。
    现在的局势,对群臣们来说,不算大事,江北丢了就丢了,黄法氍死了才是重要的。
    这下,就再也没有人敢跟他们作对,支持皇帝搞那什么新政了吧?
    陈顼跟群臣的关系果然就亲近了许多。
    陈顼不再像过去那段时日的咄咄逼人,甚至主动安抚了几个被自己所责罚过的大臣。
    他们其乐融融,颇为融洽。
    大族们不在乎国家,他们只在意自己的宗族门第,皇帝是最大的大族,绝大多数皇帝不在乎国家,他也不太在意宗族,他在意自己屁股下的位置,国家便是明日要灭亡了,灭亡之前,坐在龙椅上的也必须得是他的封建烂屁股才行。
    “袁卿。”
    “袁卿?”
    陈顼连着问了两次,袁宪方才反应过来,看向了皇帝,低头行礼。
    “臣失礼。”
    无论是陈顼还是重臣们,都没有去追究袁宪这殿前失仪的大罪,陈顼吩咐道:“你来负责迎接凯旋的水军将领以及鲁将军等人。”
    “唯。”
    交代好了所有的事情,大臣们可以各自离开了。
    袁宪没有如从前那般主动骚扰皇帝,他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的眷恋。
    至于他过去为黄法氍所担保的事情,众人只能选择遗忘。
    大臣们走出皇宫的时候,脸上仍挂着笑容。
    江总看着周围的大官们,笑呵呵的说道:“过去黄法氍还在的时候,我们多次被汉人击败,黄法氍不在了,我们却能获胜,足可见,黄法氍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。”
    大臣们早对这人看不惯,孔范当即说道:“江公此言非虚也!”
    “当初我便说了,黄法氍这个人,被北胡击败太多次,已经失了胆气,竟敢说什么要分百姓的钱财来抵御敌人,大臣以民为本,我们与北胡作战,就是为了保护境内的百姓,岂能做出这般舍本逐末的事情呢?”
    “孔君所言,正合我心!”
    又有某个道德君子侃侃而谈,“我家侄儿便参与了这次的水战,他给我的书信里说:北人的船只小且破旧。”
    “他们的满编舰队,战船还不到十艘,而且都是些又老又破的小船,军士也生疏,不擅船斗,淳于量带着北人的战船,被他们追着跑,只能藏在渡口,不敢出来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有江水天险,水军胜北胡百倍!”
    “北胡擅长劫掠,却不会治理。”
    “就是土地再广袤又如何呢?战船这东西,他们就是造不出来,北胡体长而拙,更是不通水性!”
    “想要渡江,痴心妄想!就是再给北胡百年的时日,他们也休想渡过江水!”
    “好!!”
    大臣们此刻无比的激动。
    除掉了黄法氍,收拾了国内那些碍手碍脚的人,跟皇帝取得了和解,再一次稳固了自己的利益。
    这些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,同时,这一战也让他们看到了北胡的缺陷。
    步骑确实很猛,但是这水军嘛.只要北胡的战马没长出翅膀来,那就不必担心这些人了。
    当初汉国强势的灭亡周国,给予了这些人极大的压力,现在,他们终于是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 袁宪没有参与任何人的闲聊,孤零零的上了马车,而后离开了这里。
    这一天,国内的群臣们聚集在江总的府内,设宴庆贺,宴席上众人饮酒作诗,好不快活。
    也就是在同一个时间上,就在这些人吃酒作乐吟诗高歌的那一刻,陈国的军队正躺在颠簸的船只上,精疲力竭。
    鲁广达被任忠追上,鲁广达并非是任忠的对手,他只能再次抛弃了一部分人,而后逃到了船上,在自家强悍的水军的保护之下,逃离了江北。
    大军的士气低落的可怕。
    各个战船上的将领们都不敢怠慢,死死盯着自家的将士们,他们甚至不太敢让士卒们彼此开口交流。
    陈国失去了大片的土地,大量的人口,精锐的步兵,储藏的战马,铁骑,重要的渡口。
    黄法氍的长江警备网,不能只靠着一边的岸存在。
    这本来是一个两岸迭加的网状戒备线,可现在,随着江北沦陷,网状被撕裂,出现了许多空缺,黄法氍之前在江北修建了许多的哨塔,烽火台,加固了渡口,这些用来对抗汉军的东西此刻却变成了汉军对抗陈军的利器。
    江水汹涌,战船不断的摇晃着。
    来自江北的士卒们,不安的躺在船上,时不时望向了自己的家乡。
    他们上了战船,而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家乡,而且可能再也回不去了。
    伤兵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声,可随军医却不太够,许多时候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卒们在痛苦之中死去。
    鲁广达神色紧张的站在了船头,哪怕是上了船,心里也知道敌人不可能再追过来了,可鲁广达的心里却还是紧张不已,他很担心会发生兵变。
    直到前来接应的大军出现在他的面前,鲁广达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 许多大船从四周出现,将这些回归的战船们围在中间,一艘巨舰缓缓靠近了鲁广达所在的战船,两者皆放缓了速度,而后,他们通过木板来连接彼此,很快,大将周罗睺出现在鲁广达的面前。
    周罗睺是个非常年轻的将军。
    他是九江寻阳人,十五岁的时候,喜欢飞鹰斗犬,好看的衣服,带着一帮游侠胡作非为,很有古代遗风,后来因勇猛被陈顼看重,而后提拔,算得上是国内少数陈顼直接提拔出来的将军。
    他跟萧摩诃的关系很好,善冲锋陷阵,勇冠三军。
    先前欧阳纥战败,就是遇到了这位年轻的将军,他今年才三十多岁,比起年轻的时候是收敛了很多,但是比起其他将军们,还是显得很有锐气,很有蛮劲。
    “拜见鲁将军!”
    周罗睺行礼拜见,鲁广达松了一口气,强行挤出了一丝笑容,“原来是周将军,听闻周将军立了大功,斩获颇多当真勇猛!”
    “不敢当!”
    周罗睺声音洪亮,他看向了周围,问道:“不知萧将军在何处?”
    鲁广达那本来已经松懈的神色再次紧绷,他沉默了下,而后低声说道:“萧将军已经被敌人给俘虏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!”
    周罗睺的声音都不由得放大了许多。
    “不可能!萧将军要走,敌人岂能拦得住他?!”
    “鲁将军,我听到有人说,朝廷觉得萧将军与黄将军走的太近,故而授意您除掉他,有这件事吗?”
    鲁广达与周罗睺对视,“不曾。”
    周罗睺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质问有些过激,他长叹了一声,再次问道:“那萧将军是投敌了吗?”
    鲁广达这次却没有直接回答他,只是看向了江面,他低声说道:“他没有对我出手,设立疑兵,阻挡了敌人.他在南边还有家眷他没有投敌,被俘了。”
    周罗睺这次是听明白了鲁广达的意思。
    他那本充满敌意的眼神暗淡了一下,而后并列的站在了鲁广达的身边,两人一同眺望着远方。
    鲁广达此时缓缓说道:“周将军,北胡多凶残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当下的刘桃子,是个雄主,可北胡之中,过去也出过雄主,但是这不重要,他的将军们是胡人,他的大臣们是胡人,你知道北方的汉人百姓在过去都是如何生活的吗?”
    “自胡人进关之后,他们肆意杀戮,无缘无故的杀人,有些时候,就是心情不好了,就骑马出去杀人,无论是胡魏,还是胡齐,胡周,都是如此,滥杀,肆意欺辱,百姓们整日提心吊胆,走在路上都不敢见人,生怕遇到的就是个胡人,无缘无故就被杀掉。”
    “胡齐的酋长高欢,也算是贤明?可他竟公开支持一钱汉的说法,杀了个汉人,只需赔一钱即可。”
    “他的后代更是凶残,日夜杀人,那高洋奴役数十万的汉人去给他建造寺庙佛塔宫殿,连年的徭役,杨愔这样的汉人大臣想要劝阻他,却险些被他活埋。”
    “北胡是如此发家的,往后也还会如此,刘桃子只有国名是汉,可看看他麾下的将军们,哪个不是好杀贪杀的恶胡?斛律光是高车人,姚雄是氐人,高长恭是鲜卑人,就是刘桃子本人,不是匈奴也是鲜卑,绝不是什么汉室出身,也就一个从南边跑过去的王琳是个汉人”
    “刘桃子也会死的,可这些胡人却会坐大,终有一天,北方的百姓还是会变成一钱汉,还是会被奴役,被杀害.”
    鲁广达的语速越来越快,他认真的说道:“我不知道你与萧将军是什么关系,也不知道你与黄将军是什么关系,我本人是很敬重黄将军的,我的兄长曾与他有旧,但是,为了家国,我可以去做不情愿去做的事情。”
    “这次,我做的草率,丢了江北,回去之后,也甘愿认罚,不过,周将军,请你勿要有投敌的想法.大丈夫,绝不可降胡。”
    周罗睺就此沉默了下来,没有回答鲁广达。
    当陈国的战船开始停靠在渡口的时候,袁宪领着人前来迎接。
    有许多官员跟着他一同前来,他们对这些凯旋的将士们表达了极大的敬重,这在南边实在罕见,毕竟名士老爷们平日里忙着服散剥削老百姓,很少能前来犒劳大军。
    鲁广达在此处受到了英雄的待遇,可就算如此,鲁广达的脸上也看不到一点点的欣喜。
    至于徐敬成,则是直接拒绝与他们相见。
    周罗睺还好,接受了这些人的善意,面对这个刚刚击败了敌人的将军,再考虑到周罗睺并非是底层出身,大多数人再心里都知道了该让谁来承担往后的布防军事。
    袁宪一如往常,不冷不热,也不怎么说话。
    在得到犒劳之后,几个重要的将军又去见了陈顼。
    陈顼对这几个将军都极为看重,尤其是对周罗睺,给与了许多的赏赐,又询问了汉国水军的情况。
    得知周罗睺在江水上追着淳于量猛打,打的淳于量损兵折将,不敢抬头,陈顼更是大喜过望,有种宣泄了怒气的感觉,周罗睺自然是得到了许多的赏赐。
    忽然间,各地的童谣消失了,地方上的非议也消失了。
    陈顼送走了这些人,而后,他召见了一位被雪藏了很久的将领,杨坚。
    袁宪并不如过去那般紧紧跟随,对皇帝的许多行为,也不再表示反对。
    杨坚再次见到了皇帝。
    对陈顼而言,当下国内的局势是有些失衡的,之前他跟着黄法氍做了不少的事情,这些事情的成效还不曾见到,但是恶果却已经出现,他跟国内的大臣们已经出现了一种对立感。
    当下国内的将军们,许多都没有大战的经验,没有带过一万人以上的军队,战略等方面也相当的稚嫩。
    陈顼想要用杨坚,但是还是不愿意给他兵权,袁宪之前所说的那句话,杀伤力实在太大,哪怕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,陈顼都不会让杨坚带兵的。
    但是,出谋划策,总是可以吧?
    水战的胜利也是让陈顼找回了一些信心。
    就从上一场战役看来,至少十年之内,汉国的水军都不能威胁到自家的军队。
    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