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我与我,周旋久,宁作我

作品:《我今来见白玉京

    第121章 我与我,周旋久,宁作我
    陈执安得了昭伏皇之言,这才由一位红衣的公公领着走下了十七层宝殿,他却并未下楼,反而去了第十五层。
    这十五层又与十六层、十七层的殿宇不同,反而隔出几个偏殿来,偏殿之外,又有一座颇为宽阔的露台,就如那蟠螭台一般。
    陈执安被那位红衣公公领着一路来了其中一处偏殿。
    又走过宽大的屏风,就看到玲珑公主正坐在上首,眼前的桌案上还摆放着一张琴。
    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华服,轻纱为底,上面又以银色丝线绣了一轮弯月,弯月皎洁,衬出玲珑公主肌肤如雪。
    领口与袖口借用了珍贵的紫貂毛滚边,腰间系着一条宽幅的玉带,裙摆长长拖曳于地,上面又绣了遮掩明月的云纹,就着的云纹仿若流动的云雾,仿佛玲珑公主是在踏云而行。
    每一次见到玲珑公主。
    陈执安都觉得这玲珑公主实在受天地所钟,无论是样貌又或者身姿都几乎完美无瑕,饱满挺拔之处撑起华衣,气质却偏偏与胧月皇妃截然不同,仿佛自带出一种高贵来。
    她看到陈执安向她行礼,脸上竟然难得露出些笑容来:“今日还要麻烦陈先生。”
    她说话之间。
    已然有宫女支起画架,抚顺画布,又有一位年轻宫女手中拿着画盘等候在画家一旁。
    陈执安客气一句,便执笔作画。
    “还请先生将这张琴也画上去。”玲珑公主芊芊玉手抚过琴弦,特意叮嘱。
    陈执安笑道:“公主随意一些便可,不必太过于拘束。”
    他继续思考一阵,拿起油画大笔,笔触轻动,在画布上涂抹底色,底色奶白,便如同月光映照的云间,又以另一种笔区分出明暗来。
    玲珑公主脸上始终带笑,注视着陈执安。
    陈执安年不过十八九岁,但却久经修行,脸上并不显得稚嫩,再加上身材高大,两肩宽阔,面目棱角分明,一双眼眸深邃,已然称得上“如玉公子”四字。
    玲珑公主坐在座椅上,看着作画的陈执安,忽然问道:“陈先生这件衣服倒是好看,本宫记得尚仪局的礼衣上可并无这般多纹。”
    陈执安作画的笔略微一顿,道:“回公主,这件衣服是我母亲亲自为我手做,一针一线皆出于其手,今日我进望星宫中面圣,乃是殊荣,就特意穿上了这件衣服。”
    “原来出自李家小姐之手。”玲珑公主感叹说道:“我年轻时,母亲久在宫中弹琴,时常会召李家小姐进宫,李家小姐的琴音在当时胜过朝中许多大家,后宫宫闱中,不知有多少娘娘、公主曾经受过她的琴曲教导。
    现在想来,时光匆匆,已然过了十一二年光阴了。”
    玲珑公主说到这里,语气之间突然多了些感叹。
    她凝视着陈执安,忽然从桌案上拿出一幅字来。
    玲珑公主目光落在这一幅字上,仔仔细细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我今日要在这月台上弹琴,本来想着寻一位舞中大家,再以陈先生词作为曲,有琴、有舞、有曲,为这养育我许久的悬天京,送上坐朝节贺礼。
    可是我见了陈先生这一阙词之后,却又忽然改了主意。”
    她说到此处,一只手拂过纸张,似乎是在抚摸纸上那些一字一句都落在她心中的诗文。
    “陈先生,这首词一出,天下写尽明月的诗词,再无人能与这首词相提并论。
    可玲珑心中却存了一些私心,不知陈先生能否将这阕词送给我,便只容玲珑一人观瞻。”
    本来在仔细画画的陈执安落笔一顿,心里有些不明白这玲珑公主为何会如此喜欢诗文词作。
    可他并没有犹豫太久,点头说道:“这阕词本来就是公主所求,陈执安也不需要以这阕词扬名,公主愿意以之为词取可以,愿意收藏诵读自然也可以。”
    玲珑公主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,旋即感叹说道:“陈先生确确实实已经不需要以这阕明月词扬名了。
    我还记得先生最初自苏南府中前来悬天京的时候,还穿着一身青衣,背着行囊。
    前来翠微宫中,仿佛初见世面的少年一般。
    可不曾想,不过短短两三个月时间,陈先生就已经变为陈四甲,一首词令朝中那些老人们涕泗满裳,又入璞玉草场中,手中执刀,打出了一个璞玉第一甲。”
    “先生之才,一旦传开,必然令悬天京中众多小姐们倾倒。”
    玲珑公主毫不掩饰的称赞,可又话锋一转,忽然凝视着陈执安的眼睛,询问道:“先生,你在词中写……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
    我知道先生不肯归去的原因,在于李府,在于苏南府中十八年蹉跎,在于血亲的冷漠冷眼。”
    “正因如此,玲珑觉得先生与我是一般人,我有一事难决,想要询问先生。”
    她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抬手。
    顿时有一位锦衣的女官点燃一盏烛灯,烛灯燃起,外来的声音似乎全然不见了,殿宇中其余的宫女也都低头退出这偏殿,退出这烛火光芒笼罩的所在。
    玲珑公主道:“我年幼时,我母亲不愿待在深宫中,独身而去,我在这深宫中长大,心中倒也并无太多念想,只觉得这般懵懂活过一世也算很好。
    可后来……后来我成了婚,那玉芙宫也好,国公府也罢,于我而言似乎都成了牢笼,只是我自小顺从惯了,不知该如何脱出这牢笼。
    只是这几日,我见了你天地逆旅、百代过客,见了你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,又见了你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。
    心中忽然有所触动……”
    陈执安眼皮跳了跳。
    这玲珑公主想要干什么?
    难道想要逃出宫去?
    陈执安顿时明白这点起的烛火有什么用,这烛光散去,消弥诸音,这是防偷听的。
    看来这玲珑公主确实起了逃宫的心思。
    可悬天宫外悬天京,悬天京外又是广大的大虞。
    世家与皇权斗法,这玲珑公主恰恰夹在世家与皇权之中,她要是想逃,皇家会找她,安国公府也会找她,想逃可并没有那般容易。
    陈执安本打算好好劝一劝这位公主。
    可他抬头,却又分明看到玲珑公主说这番话时,眼中甚至含出一些泪水来。
    一时间,陈执安忽然沉默下来。
    玲珑公主久居宫中,看多了天下的人物,自然明白逃宫并无那般容易。
    即便如此她依然有了想法,自己又何必给她泼一盆冷水?
    一切任凭她自己决定就是。
    于是陈执安略一思索,道:“公主可否赐下纸笔?”
    此时这偏殿中,诸多宫女都已经退了出去,就只有陈执安与玲珑公主二人。
    这绝不合乎礼法,公主与宫外的男子同处一室,又无旁人在侧,自然有许多忌讳,有许多罪过。
    可是玲珑公主明显不愿意理会这些。
    她听到陈执安的话,甚至没有叫宫女进来,反而在桌案上摆出纸笔,又亲自磨墨。
    “陈先生,你且来写。”陈执安放下手中画笔,踏足阶梯而上,拿起毛笔,极快写下一行字来。
    他认真写字。
    玲珑公主却抿着嘴唇,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执安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    陈执安写完字退下,玲珑公主却还在呢喃重复那一行字。
    “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”
    陈执安继续作画。
    他不去给玲珑公主泼冷水,却也并未劝她外逃。
    一切全凭自愿,全凭本心。
    陈执安这幅画足足画了大半个时辰,直至亥时中,他才堪堪画完,告退离去。
    玲珑公主看着那这一幅画,看着画上自己嘴角的笑容,看着身后那些飘渺的云雾。
    就仿佛她已然乘风归去,再也不必受那牢笼之苦。
    “这画……可真好看。”
    玲珑公主这般想着,又想起那一句话来。
    “宁作我……”
    正在这时,一位女官躬身而来,禀报说道:“公主,安国公已然来了北城,正在望星宫下。”
    玲珑公主似乎蛮不在乎,想了想又问道:“他可曾入京了?”
    女官自然知道玲珑公主问的是安国公长子,当朝持龙将军,于是她摇头回禀:“持龙将军并未从有龙府回京。”
    玲珑公主嗤笑一声,随口说道:“在有龙府中肆意玩乐,娈童小官一应不缺,玩腻了便信手虐杀,又何必来这悬天京?”
    女官噤若寒蝉,不敢回话。
    玲珑公主则又想起陈先生的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来。
    有人年不过十八九,却已然能够做出这般超凡脱俗的诗词。
    有人扛着将军之名,甚至名上雏虎榜,却总做出些腌臜事来,令她心中泛起一些恶心来。
    玲珑公主摇了摇头,将脑海中那些恶心的回忆尽数驱散,进而站起身来,迈步而下,走上那宽阔的月台。
    月台上,桌案早已备好。
    玲珑公主抱着檀寻,上月台,弹奏出一曲【云月曲】。
    陈执安终于下了望星宫,马车已然在等候,他登上马车,又吩咐赶车的公公尽快前去南城龙门街。
    公公赶马而行,刚刚走过朱门,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。
    陈执安掀开帘子,却见赶车的公公早已下车,就站在马车旁边。
    看到陈执安掀了帘子,那公公连忙对陈执安说道:“陈先生,莫要直视国公。”
    陈执安略略一愣,目光一瞥之间,就看到一辆车马。
    不,那并非车马,而是一座玉辇。
    辇车通体是由一种美玉打造,在月光下泛着皎洁的光辉,又升腾出丝丝雾气,颇为玄妙。
    巨大的玉辇上镌刻龙虎,甚至龙眼虎眼皆为硕大的夜明珠,即使在昏暗之处,都能散发出幽幽的光亮。
    复杂的云纹、精细的雕刻都让这玉辇显得华丽至极。
    又有四位壮硕的力士身着黑衣,扛住玉辇,踏步而至。
    而那玉辇上,盘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人物,袍子乃绣着团龙纹,龙身蜿蜒,栩栩如生。
    此人称不上年老,甚至看起来就只有四五十岁的模样,身材并不高大,但他坐在那里,周身仿佛挟着风云之势,气势绝伦,又仿佛龙虎之姿,又仿佛天神下凡!
    此人的气魄,足以比肩那位秦大都御,至于威势气派则要远远胜之。
    陈执安终于知道安国公被称之为大虞第一权臣,朝堂中能够与宋相同列而立。
    陈执安又看到这玉辇前来,许多如同他这般的车驾,都纷纷停下来,停在路旁。
    有些马车上的大人们甚至走下马车,远远躬下身子,迎接这位赫赫有名的安国公。
    而这国公只是盘坐在玉辇上,目不斜视,直直望着望星宫,对于众人行礼更是毫不在乎。
    陈执安的马车就停在路边,直至玉辇过去许久,那公公才再度上了马车,赶马而行。
    走出朱门大街,陈执安才发现坐马车前去南城,对于今夜而言,是一件极难的事。
    六月三十日的夜晚,坐朝节正当日,街头已经人山人海,莫说是马车,便是行人要走得快些,只怕也难上加难。
    陈执安不知安国公的玉辇是怎么来的。
    他下了马车,不由皱起眉头,看着缓缓而行的人流。
    以悬天京之大,倘若自己跟着人流走去南城龙门街上,只怕子时已过。
    于是他低头想了想,忽然询问身旁的红衣公公:“圣人下令,命我今夜前去龙门街上户部尚书府邸,户部尚书洒扫庭院迎接……我若是去的晚了,岂不是有违圣人旨意?”
    那位红衣公公愣了愣,说道:“话虽如此,只是今日这……”
    陈执安听了头先四字,忽而一笑。
    他探出手来,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白色的叶子。
    陈执安随意抛起手中的叶子,那叶子竟然在顷刻之间悬在半空,变作一叶偏舟。
    在那红衣公公愕然之间。
    陈执安曲身一跃,跃上叶月舟。
    不远处许多人朝他看去,他也并不理会……
    陈执安一袭黑衣站在这小舟之上,随着这叶月舟亮起微弱的光芒,小舟瞬间升腾上天,直去南城。
    一时之间,不知有多少人抬头看天,恰好自望星宫月台上,传来玲珑公主动人的琴曲。
    无数人听着这琴曲,又看到有翩翩公子乘舟入云,便如谪仙飞天,乘风而去。
    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