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9章 借缨谋局
作品:《泰昌大明》 第559章 借缨谋局
陆文昭半遗忘了自己的师妹,但身为外人的侯世禄却没有。
“丁姑娘,你一直站着干什么,”陆文昭的屁股刚沾到凳子上,他就推着丁白缨坐到了陆文昭的身边。“来来来,赶快坐呀!”
丁白缨的睫毛颤了颤。她侧过头,偷偷地望向陆文昭。
陆文昭抬眼回望,与丁白缨四目相对。丁白缨瞳孔一缩,又回过头去整理本就没有褶皱的袖口。陆文昭看不清丁白缨的脸,但通过她胸前不规律的起伏,陆文昭还是能够意识到她的思绪并不平静。
不过陆文昭也没想太多,只当这是异乡客遇到故乡人时应有的局促。
陆文昭自己也很局促,因为侯世禄也跟着坐了下来,这显然是有话要说。陆文昭打起精神,他的注意力由此再一次从丁白缨的身上转移到了侯世禄那里去。
侯世禄托着最开始斟满的那盏茶,绕到了陆文昭和丁白缨对面落座。坐定后,侯世禄又捧着盏,轻轻地朝着水面吹了一口气。水面雾气氤氲,竟然幽幽地挡住了他低垂的眼睛。“陆千户。”
“侯将军有何吩咐?”陆文昭直接端起茶盏,摆出一副敬茶的样子。
“别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。闲聊两句嘛,”侯世禄轻轻一笑,随口般地扔出一个话头:“话说,报功的事情走到哪一步了?”
“什么报功?”陆文昭没有反应过来,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的神色。
侯世禄偏过头,望向丁白缨。“就是丁师妹报斩将的事情啊。”
丁白缨闻言一凛,瞪着眼睛缓缓抬头。
可这时候,侯世禄又不看她了,而是重新将视线转移到了陆文昭的身上。“陆千户从辽阳那边过来,应该也仔细问过这个事情了吧?”
“问是问过,但并没有问得太仔细,”陆文昭收回敬茶的手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“那时候,我真没想到他会到威宁来,只猜测报功的或许是某个同名同姓的人。”陆文昭飞快地看了丁白缨一眼,发现她正望着侯世禄,眼神还有些呆滞。
“呵呵,可不是什么同名同姓,”侯世禄轻轻摇了摇头,“这战功就是丁姑娘的。我亲自问过报上去的。陆千户真是有一个好师妹啊,”侯世禄的眼神与丁白缨对上了,“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想,如此巾帼的师兄该是何等英才。今日一见,果是挺然少年。”
“多谢侯将军抬举我师兄妹!”陆文昭抱拳道谢。
“我不抬举无能之辈,”侯世禄笑着摆手,轻轻一句又把话头拉了回来:“报上去首功,经抚那边过了吗?”
“过了。”陆文昭点头道,“袁抚台亲口说,只要再把首级和信物送去广宁,让杨中丞验过,就能送去京师,交兵部勘验了。”
侯世禄先是做出一副明显的松气姿态。他早已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,不过当他张开嘴时,又突然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。侯世禄略一沉吟,随机应变地接上茬,继续垫话:“杨中丞还在广宁那边吗?”
“还在。”陆文昭眼神微眯。
“那起走私案查得怎么样了,应该快结案了吧?”侯世禄接着问。
“侯将军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案子了?”陆文昭猛地警惕起来。
“闲聊嘛,总归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了。”侯世禄巧妙地甩出一句,“陆千户要是没去过广宁,就当我没问过好了。”
陆文昭可不觉得侯世禄真是来闲聊的。他想了想,决定顺着侯世禄的话再延两句,探探他到底要说个什么。“袁兵宪和我确实在广宁待了些时日。”
“不是专为那起走私案而去的吧?”侯世禄反向拉了一句。
“总还是顺耳听了两句。”陆文昭说道,“但其实听不听也无所谓了。该查的事情,杨中丞已经查完了。我们过去之前,他老都把勘察的结果发回京师了。相信过不了多久,有关此案的圣裁就会邸报天下。”
“不愧是杨中丞,这么快就把这通天的案子查清楚了。”侯世禄一口将盏中的茶水饮尽,用刻意压低了两度的声调说道:“希望战功簿转送到广宁之后,不要被他查出什么端倪了。”
陆文昭神色微变,他很快意识到,侯世禄突然把话头拉去广宁,并不是真想问广宁的走私案,而是为了兜到这句话上来。但此时,陆文昭已然没了办法,只能心甘情愿地被牵着鼻子继续往下问:“什么端倪?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,”侯世禄缓缓转过头,看向丁白缨。“只是常见的冒功手段。”
“冒功!”陆文昭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。他猛地侧过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丁白缨。丁白缨攥着手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敢回望师兄。
眼前的场景,很难不让侯世禄的嘴角微微上翘。
尽管侯世禄仍然不知道袁可立和陆文昭来威宁要干什么。但他同时也判断,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那么紧要。除非天意已定,否则只要能制住并拉拢锦衣卫缇骑的头头,无论谁想干什么,自己都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而拉拢手段,无外乎威胁,利诱,以及共生同死而已。
侯世禄咬住牙关,努力地收起那油然而生的自得,摆出一副不得不为的惋惜神情。“实在也是不得不冒。若不行李代桃僵之法,丁姑娘的斩将功劳就只能作废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陆文昭看向侯世禄。他的呼吸有些紊乱了,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幼子守灶,”侯世禄先是问道,“不知道陆千户有没有听过这种通行于九边夷狄的传统?”
陆文昭耐着性子想了想,反问说:“是不是成年的儿子带着部分家产分出去自立门户,最后由小儿子承宗继祧?”
侯世禄点点头,“夷狄不讲宗祧礼法,但这么说也不算错。”
“冒功的事情和这个传统有关系?”陆文昭追问道。
“对,”侯世禄探身抓住茶壶的提把,一边给自己斟茶,一边缓缓说道:“幼子守灶,不单是幼子继承家业,还有全家男丁应召出征时,幼子留守看家护院。丁姑娘外出狩猎,带回来的‘贼将’就是那个部落的守灶幼子。”斟满茶,侯世禄又将茶壶口对准陆文昭的杯子。
“您接着说吧,”陆文昭摆手谢绝。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这回,侯世禄不坚持给陆文昭倒茶了。他就近放下茶壶,坐回去说道:“那是一个嘴上还没长毛的小子,虽说还是勇武敢战,但到底看着年小。按我的经验,要是就这么把他的脑袋交上去报功,一定会被打回来。如此一来,丁姑娘的功劳就作废了。所以,我就从他们带回来的其他脑袋里挑了一个像样的,嫁接到了那些旗帜衣甲,和那个破寨斩将的故事上。”
“也就是说,冒功的那个脑袋也是女直蛮子的?”听侯世禄这么说,陆文昭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。
“当然了。我也只是做了一个适当的调整而已。若是杀良冒功,我是决计不会包庇。”侯世禄捧起茶盏,轻轻地吹了吹:“难道袁抚台没有告诉陆千户,还有两个活着的汉人被解救回来了吗?”
陆文昭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,“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威宁?”
“男人已经应征入伍了,就在丁姑娘所在的队伍里。女人倒是已经按照规矩送去了辽阳,但既然报功事情能过熊经略和袁巡抚那关,就说明那个女人也没敢多事。”侯世禄缓缓饮茶,茶盏再一次见底了。“只要没有当事人告密,哪怕杨中丞亲巡至威宁,大概也查不出什么。”
“还有哪些当事人知道这个事情?”陆文昭瞥了丁白缨一眼。
“陆千户无须担心。可能说漏嘴的人,现在都外出了。只要丁姑娘自己不说,袁兵宪那里应该也是发现不了的。”侯世禄放下茶盏,没有再续水的意思。
“原来如此,”陆文昭思绪逐渐趋于明朗。他挤出一个微笑,朝着侯世禄拱了拱手。“侯将军想得还真是周全啊!”
“这种事情若不考虑周全,我自己也容易搭进去啊。”侯世禄也跟着绽出了笑颜。
“侯将军如此抬举舍妹,真是让下官惶恐,”陆文昭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的胸膛随着气息的涌入而抬高,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。陆文昭主动问道:“您若不介意的话,下官这边或许也可以为您略尽绵薄之力?”
“陆千户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?”侯世禄站了起来,佯做不满姿态,“就算功利地说,丁姑娘总归也是我威宁营的兵。她能顺利报功,我也与有荣焉,用不着别的回报。”
陆文昭也跟着站了起来。“侯将军莫恼,小子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侯世禄斜着脑袋反问道。
“这”陆文昭就是那个意思。但没法往下接话了。
“哈哈哈哈,我当然知道陆千户不是那个意思了。”侯世禄突然大笑了几声,他走到陆文昭的身边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二位久别重逢,我这赘耳外人若再赖着脸皮不走,就是不识好歹了,”侯世禄移步到门口,朝陆文昭和丁白缨拱手道别。“陆千户,丁姑娘,就此别过。这间酒楼的二层我都包下来了,二位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家,好生叙叙吧。要是再有什么别的需要,给店家打声招呼就是。”
陆文昭有些愣神,竟然忘了在第一时间还礼。反倒是一直没有说话的丁白缨这时候站起来,朝侯世禄行了个礼。
门将要关上的时候,陆文昭怀着满心的疑惑,呆愣愣地补上了那个还礼。“多谢侯镇帅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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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声逐渐远去,陆文昭坐了下来。
“师妹,好久不见了。”陆文昭微笑着望向丁白缨,尽量掩盖语气中的疲惫。
“陆千户客气了。”丁白缨头也不抬,只心口不一地朝着陆文昭拱了拱手。
这下陆文昭没有还礼。“师妹还怨我呢?”
“.”丁白缨没有接话。
“这个事情是我不对。但上面派我出京办差,我也是没有办法。”陆文昭有些心虚。他不但是不敢抗命不从,更是完全忘了曾与丁白缨有过约定的事情。接到命令之后,他火急火燎地就南下了,甚至忘了跟海柔打一声招呼。
“我知道的,”丁白缨开口了,但还是没抬头。“所以从陆副千户变成陆千户了嘛。”
“只有上去了才能办大事,别人也才会卖你的人情,”陆文昭嘴角一翘,半苦笑半骄傲地点了点头。“这里的事情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?”
“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丁白缨抬起头,皱眉望向陆文昭。
“还能是什么意思,”陆文昭拿过一个倒扣的空杯子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。“我刚才仔细想过了。侯镇帅的安排很妥贴,大概不会被发现。而且,如果只是李代桃僵,就算捅出来,我也能给你兜住。”
陆文昭仍不十分明白侯世禄搞这一出的真实意图。但有一点陆文昭还是可以确定的,那就是侯世禄至少怀着结好自己这个“钦差”的心思。对此,陆文昭并不抗拒。至少目前看来,侯世禄也只是心眼儿多了点儿,算不得什么坏人。
“师兄以为这个事情,是我借你的名头,主动请托的?”丁白缨的瞳孔颤抖了起来。
陆文昭耸耸肩。这就是默认了。
“我没有。”丁白缨的眼角突然闪出一抹晶莹。声音也有些哽咽了。
“不妨事的,”茶水已经凉了许多,陆文昭拿嘴唇试了一下就直接干了。“如果你真想混官场,直接拿我的肩膀当梯子踩就是了,我不会怪你的。只是女人如果只靠自己当官儿,恐怕还是.”
“我说了我没有!”丁白缨的声音往上抬了两度,两行清泪也流了下来。
“好端端的突然哭什么?”陆文昭抖开袖子,像从前那样探身去给丁白缨拭泪。
丁白缨直接拍开陆文昭的手。饱含了各种情绪的浊泪顺着清泪探出的轨迹牵线般地滑了下来。“我没有借你陆千户的名头,找讨要这种好处!”
(本章完)